【北京日報】為了摸清生物分布的“家底”

  本報記者 張航

  “地大物博,物產豐富。”

  與許多中國人一樣,紀力強從小就聽過這句話。他確信,這就是中國。

  與普通人不一樣的是,這位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和眾多生物科學家一道,探尋“物博”的證據,期待把生活在中國的每一個生物物種都記錄在案。

  尋覓,已進行了近三十年。

  12年前,尋覓成果初顯。紀力強與200多位科學家尋覓到的4.9萬個物種,集結成第一版《中國生物物種名錄》,也第一次與全球生物物種名錄實現數據互通。此后,物種名錄持續更新,登上名錄的中國生物物種越來越多。

  今年5月,《中國生物物種名錄》2020版完成,共收錄物種及種下單元122280個,包括54359個動物物種,37793個植物物種,12506個真菌物種,以及細菌、病毒等物種。相比2019年版,新版名錄共新增15971個物種,是歷年新增物種最多的一次。

  變化的數字背后,記錄著生命存在的靈動,也記錄著生命消失的悲傷。

  小羊倌的快樂

  紀力強小時候在成都生活過。他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屋里屋外,追逐著小雞、小鴨,是年幼時最喜歡的游戲。

  那時在學校,每個班都養兔子、養羊。同學們分成若干小組,每個小組放學后輪流去溝邊、路旁、田埂上割草,背回來喂小兔、小羊。看著它們津津有味地吃草,伸手摸摸它們,紀力強就特別滿足,“當時,我就想以后當個‘小羊倌’,能天天和它們在一起。”紀力強回憶著童年,開心地笑著。

  “小羊倌”學習很好。1978年,17歲的紀力強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可學的不是生物,而是原子核物理專業。每天在課堂上、實驗室里與原子、質子、中子打交道,紀力強總會想起兒時喜歡的小羊。

  大學畢業,紀力強進入一家原子能研究機構。工作了三年,他還是想去養動物。1985年,他放棄所學專業,考取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生,師從我國著名生態學家馬世駿。

  雖然可能少了名原子核物理專家,但貢獻了一位出色的生物多樣性研究者。

  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生活日益富裕的人們越發重視對生態環境的保護,北京百花山自然保護區、湖南東洞庭湖自然保護區、云南高黎貢山自然保護區……自然保護區越來越多,可保護的生物到底有多少,誰也說不清。

  “家底兒搞不明白,有的放矢的保護也就無從談起。”紀力強說,這也是他開始研究生物信息采集、存儲、處理等技術的起點。

  1992年,中科院成立生物多樣性委員會,啟動了生物多樣性信息系統建設,博士畢業留所工作的紀力強作為核心成員參與其中。這是我國首個生物多樣性信息數據庫,也是中國科學院“八五”重大項目《生物多樣性保護及持續利用的生物學基礎》的重要內容之一。該項目還得到了世界銀行一筆450萬美元的資金支持。“這在當時十分罕見。”紀力強說,這足以說明項目的意義。

  從項目啟動的第一天開始,細致,就是紀力強和同事們追逐的研究境界。收入數據庫的每一種動物、植物、微生物都注明了名稱、種類、最早發現地、生活環境等信息,“有的禽鳥,連它是生活在樹上還是樹下,都標注了。”紀力強說。

  十多年的尋覓,“中國生物檔案”不斷壯大,雖然記錄細致,但此時的數據還沒有與國際接軌,“哪些生物是我國特有的,哪些生物在國外還有‘親戚’,我們并不十分清楚。”紀力強說。

  遺憾,在2007年得以彌補。當年中國科學院與全球生物多樣性數據庫組織“物種2000”開啟合作。按照全球規范,先后組織了國內外200多位分類學專家整理動植物、微生物數據,終于在2008年完成第一版《中國生物物種名錄》,實現與全球生物物種名錄數據互通。名錄共收入4.9萬個物種,包括1萬多種動物,主要是獸、鳥、魚等脊椎動物,以及無脊椎動物和昆蟲;3萬多種植物;還有少量微生物。

  這并不是我國生物物種的全部。此后的12年間,不斷有新的發現。

  在浙江寧波、紹興一帶的水塘、草叢中,生活著一群小蛙,體長2至3厘米,有著黃綠色的皮膚,黑褐色的條紋,以蚊蠅小昆蟲為食。

  上世紀90年代末,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員費梁在浙江寧波北侖地區科考時第一次發現了這種小蛙,小蛙的體態、特征與上世紀60年代在秦巴山區發現的合征姬蛙酷似,當時費梁把北侖姬蛙歸為合征姬蛙物種。

  當年鑒定物種的時候,更多靠“目測”。如今,憑借著分子生物學、遺傳DNA序列檢測等技術,可以揭開更多的秘密。

  2018年的一天,費梁的學生——中科院成都生物所研究員江建平和博士生張美華對北侖姬蛙進行分子系統學研究。他們驚喜地發現,北侖姬蛙與傳統合征姬蛙的遺傳基因分化十分明顯,經過多次復檢復核,反復比對DNA序列,他們確信,這是兩個不同的姬蛙物種。

  基于這項研究成果,經過多位業內知名科學家的嚴謹論證和評審,北侖姬蛙以“新物種”的身份進入2020版《中國生物物種名錄》。

  看著照片中靈動的小蛙,紀力強開心地笑著。每一次新的發現,都會讓他有一種老友重逢的快樂,就像他當年蹲下身子,安靜地看小羊吃草一樣。

  白鱀豚的憂傷

  尋尋覓覓之中,不僅有快樂,也有憂傷。短短十幾年,曾經出現在名錄中的一些物種再也未見蹤跡。比如白鱀豚。

  白鱀豚,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鯨目、淡水豚科、白鱀豚屬。體長可達2.5米,體重可達230千克。

  近2000萬年,白鱀豚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長江里,它甚至經歷了人類的繁衍,被人們稱為“活化石”。

  每每想到白鱀豚,紀力強就很難受,它已經在長江消失了至少13年。

  同樣的憂傷,也在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王丁的心中。

  王丁1982年進入水生所,此后的20年,他和同事陪伴著世界上第一頭人工飼養成功的白鱀豚“淇淇”從幼年走向暮年。

  王丁他們也曾在長江中,努力為“淇淇”找到了伴侶,期待它們能繁衍后代。可惜,“淇淇”的伴侶患上間質性肺炎,1988年去世,沒有來得及和“淇淇”誕下后代。2002年,沒有留下子嗣的“淇淇”閉上了雙眼。

  此時,再返長江,王丁他們發現,已難尋白鱀豚的蹤跡。

  2006年11月6日,一場規模很大的科學搜索考察啟動。來自中國、美國、瑞士等7個國家的40多位科學家從武漢登船,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尋找白鱀豚。

  此后的1個月零7天,所有人吃住在船上,從武漢上行到宜昌,再下行到上海,最后返回武漢,行程遍及白鱀豚整個歷史分布范圍約1700公里的長江干流。科學家們用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聲學監測設備在水下“聽”,時刻派人用望遠鏡在船頭“盯”,不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他們曾經以為看到了白鱀豚的背部,但其實那只是一片白色漂浮垃圾……

  2006年12月13日,武漢飄著雨,來回航行了3400公里的科考船緩緩靠岸,簇擁在碼頭上的人們,沒有等到好消息。

  “很遺憾,我們沒有發現白鱀豚。”作為科考隊隊長,王丁艱難地宣布,他的面頰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一年后,白鱀豚被宣布功能性滅絕。

  如今,王丁正在為長江另一種淡水豚類——長江江豚的保護奔走。從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長江江豚的數量加速減少。2012年調查顯示,長江干流、洞庭湖、鄱陽湖地區的江豚總數只剩大約1045頭。

  2013年,長江江豚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物種保護級別為“極危”。

  “一定不能讓白鱀豚的遺憾在江豚身上重現!”王丁說,當年他們針對白鱀豚保護提出的“就地保護”“遷地保護”“人工繁殖研究”三大措施,全部用在了江豚保護上。

  長江沿線各省市都加入進來,僅就地保護,就已經成立了南京保護區等8個江豚自然保護區。當年白鱀豚的“家”——長江天鵝洲自然保護區也承擔起了江豚遷地保護的重任,“人工飼養+軟釋放”的保護技術得到成功應用……

  今年起,我國將在長江干流和重要支流實施長達10年的禁漁計劃,這讓王丁看到了希望,“無論是江豚還是白鱀豚,都是長江的旗艦物種,生存狀況代表著長江生態的健康狀況。保護,不僅僅是延緩它們在地球上消失的速度,也是在保護長江。”王丁相信,持續的保護,江豚一定會慢慢多起來。

  王丁的心里還有一個期待:“也許,還能看到白鱀豚,它可能只是躲藏在了長江的某一個角落。”

  獼阿的歸來

  有失去,也有歸來。

  紀力強說,《中國生物物種名錄》的目標是要收“全”中國物種。只有當科學家確認一個物種類群95%以上已經發現的物種都已經系統性地整理好,才會將該類群收入名錄中。“因此,名錄中新增的物種類群,并不一定是新發現的,而是這一類物種已達到收進目錄,形成一個類群的標準。”

  祖國西南,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自北向南并行奔流,穿越擔當力卡山、高黎貢山、怒山等橫斷山區。這里的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4000米海拔高差形成極為豐富的梯級物種分布,被譽為“世界物種基因庫”。

  六普是高黎貢山保護區的一名護林員,生活在山脈西坡腳下的云南省瀘水市片馬鎮。小時候,他就聽村里的老獵人講起山上有一種鼻孔朝天、體毛黑色的猴子,當地傈僳族人稱之為獼阿。獼阿非常機敏,生活在海拔2000多米的山坡中段,離地20多米的闊葉、針葉樹上。

  “這會不會是一種珍稀動物?”長大后的六普沒有忘記小時候聽過的故事,2010年起,他帶著一只水壺、一把砍刀、一支手電筒、一袋干糧,不斷進山,尋找獼阿。

  2011年10月16日,在一片名叫 “臘瑪克克登”(傈僳語)的原始森林里,六普遇見了傳說中的獼阿。

  眼前的獼阿全身黑亮,肚子、耳朵有白點,鼻孔朝天,與生活在高黎貢山的其他猴子完全不一樣。六普趕緊趴下,隱藏身形,屏住呼吸,掏出借來的數碼相機,摁下快門。

  2012年3月14日,六普和同伴再次遇到獼阿。這一次,六普不僅拍到了獼阿活動的影像,還采集到了它的糞便。

  糞便標本很快被送到昆明。中國科學院院士、時任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所長的張亞平和云南大學研究員于黎帶領課題組對糞便標本進行了DNA檢測、比對和分析,確定六普發現的獼阿種群為中國金絲猴新種群。由此確認了世界上第五種金絲猴——怒江金絲猴的存在。這也是我國除川金絲猴、滇金絲猴、黔金絲猴之外的第四種金絲猴。

  高黎貢山保護區瀘水管護分局科普宣教股股長王斌曾四次拍攝到了怒江金絲猴,每次都是凌晨兩三點鐘出發,摸黑進山。晨曦微露時,抵達金絲猴棲息地區。“這時候的它們很安靜,是看清它們的最好時機。天一大亮,它們就爬行跳躍,像一陣風似的,再加上逆光,極難拍攝到。”王斌說。

  與川金絲猴、滇金絲猴、黔金絲猴一樣,怒江金絲猴也已極度瀕危,目前只在高黎貢山保護區瀘水管護區域發現過。不過,隨著保護力度的不斷加大,怒江金絲猴的種群數量呈上升趨勢,“幾年前我們判斷大約有200只怒江金絲猴,這些年我們又陸續發現了一些幼崽。”王斌很是欣慰。

  紀力強說,隨著物種信息收集即將完成,怒江金絲猴即將“歸隊”,在不遠的將來,會收錄到新版的《中國生物物種名錄》中。

  即將“歸隊”的動物不僅于此,還有高黎貢白眉長臂猿、高黎貢羚牛、霍氏缺齒鼩……

  歸來,就要避免再次失去。

  《中國生物物種名錄》2020版發布時,紀力強和同事特意整理了一份示意地圖,上面清晰地繪出了兩棲類、鳥類、獸類、高等植物等生物類群在國內各地的分布情況。

  地圖上,用綠色標識分布程度,物種分布越多,綠色越深。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普遍呈現出南方深綠、北方淺綠的特點。

  紀力強他們做過統計,中國動植物物種最豐富的省份是云南、廣西、四川和臺灣,其中云南排第一。“云南有熱帶氣候也有高原氣候,有雨林、常綠闊葉林,也有溫帶針葉林甚至高山草甸,還有長江、瀾滄江等大江大河,這些都造就了該地區極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需要我們好好珍惜和保護。”紀力強說。

  “通過名錄,我們正在逐漸摸清祖國生物分布的‘家底’,保護也有了目標和方向。”紀力強說,保護野生動物,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各物種在原生自然棲息地繁衍。

  比如娃娃魚,由于過度捕捉,在野外瀕臨滅絕,很多人搞起了商業養殖,但最新研究發現,娃娃魚至少有5個以上的物種,商業養殖混養,極易導致其多樣的生物基因遭到破壞。而且允許商業養殖也使得非法野生捕捉“渾水摸魚”。“這種狀況亟待改變,一定要抓緊,不能給子孫后代留下遺憾。”

  今年紀力強已經59歲,雖然平時有很重的教學和科研任務,但他還是熱衷尋覓和完善“中國生物檔案”,即使忙碌到深夜,他也樂此不疲。

  荒原上奔跑的羚羊,樹梢間縱身一躍的猴子,山澗溪流中暢游的魚兒,天空中翱翔的飛鳥……看著同行們傳來的各種生物圖片、視頻,紀力強的嘴角總浮現著笑意。長夜漫漫,伏案整理,他并不孤單,因為,在祖國各地,有很多的科學家與他做著同一件事——

  尋覓中國,記錄生命。

怒江金絲猴 王斌攝

紀力強

高黎貢羚牛 王斌攝

白鱀豚“淇淇” 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供圖

來源:北京日報 2020年07月23日 版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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